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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 闻起来象青春的味儿SZG请大家在惠新西街一条为“奥运”新修的马路上的一间新歺馆喝扎啤吃炖羊腿。这些日子我天天跑同仁医院看姥爷,午饭也不正经吃,牙肿得厉害。我说够狠呀大暑伏天吃麻辣羊腿。曹帽这时又送了我两条日本原装绿芥末,看到这就想吃刺身或新鲜寿司了。总不能拿它去蘸爆肚吧:) 说起有人将豆汁译成“北京可乐”,着实让我惊了一下。绿豆熬的汤,再发酵?哈哈如果真这么弄还有劲吗?有些东西大可不必强行去“译”。象卤煮火烧(Luzhu,猪肠汤里泡火烧)、驴打滚(Lvdagun,蒸熟的江米裹上甜豆面粉)似仍以拼音注释为好。 YJ一直说她可要全“放开”了。责备年轻时自己太老实,到现在心里才体验出一种怀揣小兔子的感觉。一个人对异性的爱慕据说源于自己身体中“肽”的反应。这东西软软的在全身每个部位流动而晕散,若到了腰子,就释放出肾上腺激素,脸红心跳,话会偏密。当然这种反应最好还是别得到对方的全面回应,否则就没什么奇异的快感了。祝愿每一个朋友(无论男女)一生中任何时候大脑皮层中都能释放“肽”反应。但平日见到哪个女士张口闭口就“放开”总觉得不妙不好。我说如果你去找个比你大的,强的那人不要你,差的多半又是个乏味的窝囊废;找个比你年轻的,最后又会抽不冷地闪了你。Real trouble. 后来我们就都在说八十年代的好。那时我们还年轻。青春的味道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好象是暗夜里猫尾巴上一闪而过的月光或一个人疲惫地步行在阵雨中的红土高原上,一身宿醉,暗无天日,突然霞光万丈,百鸟飞鸣! 这两天画室门口开满了向日葵。我不知什么时候什么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扔下的种籽?索家村阳光充沛,寂静安宁。我想起多少年前的那个盛夏正午,在远处那个杳无人迹的田野上,我一个人,晒了两大筒井水冲凉。这时一架飞机开到了头顶上,刹那间离我很近,逆光中仿佛是一只怪叫着的明晃晃的大鸟……
6月6日 1985.7.25
那是早晨,雾的车站 铁轨交叉单薄的朝阳 无力的吻夹着风衣领尖阿斯匹林的 鼻息,踏梦的方砖地上一洼冰水 喂,昨夜的派对怎么样?
谁喊住了你?他颤动的嘴唇隐忍愁绪 没有肩上悸叹的兴奋,没有爱 音乐起来,风撩拨潜移于心的幽深 目光无限,草滩上一匹豹影突起 弧形之夜在惊觉中扩散 派对中的每一盘带子都在梦的边界消磁 瞬间,生命与青春就跌到了尽头 临别时的“再见”两字也许是有生以来 最为忧伤的词汇 皮鞋敲打的彷徨 徘徊在长长的水泥台阶上
列车进站了 你乘哪班车次远走?
1985.7.25 6月4日 舞过三八线 “舞过三八线”老六摄影作品近来先后在纽约的纽约大学及北京大山子798厂的安娜画廊展出。
现今的纽约到处都是中国的影子。当索斯比高价拍卖中国当代艺术之际,纽约大学Kimmel中心为来自北京的摄影艺术家老六举办了个人作品展。与近年来西方所看到的多为反映“转型中的中国”的作品不同,老六的主题是一个与西方隔绝.但对我们来说似曾相识的地方:北韩 —— 这个象征集权专制的最后阵营。
“舞过三八线”系列共有摄影作品77幅,皆由摄影家摄于他2005年10月的北韩之旅。此展览由纽约大学艺术学院摄影系主任Gerald Pryor与中国艺术家蔡卿共同策划,共展出十八幅120x120cm的大型作品。这十八幅作品记录了平壤纪念朝鲜战争结束北韩独立的庆祝大典。有数十万人参加的歌舞庆祝在平攘体育场举行,观众席上整齐地坐着数不清的举背景板者,他们手持背景板,在信号下统一翻动,造出变化万千的巨型图面。身着不同服装的少女,或舞传统民族舞,或表演当代体操,万人如一地走出方阵。显示国家繁荣强盛自然少不了展示她的军事实力。巨型国旗下朝鲜人民军倚仗队海一样的刺刀闪在耀眼的红旗前让人看了脊背发凉。与新闻记实不同,老六取景时独到地避开了天地与体育场周边的建筑,观者所看到的是一个无边的人海,由此更强调地表现了艺术家对个体消失在万众之中这种状态的感受。象Leni Riefenstahl 为希特勒所拍的“大阅兵”,这样壮观的人造场面常常 会让理性的心灵发问:历史和人性会让什么样的导演操练这样的大舞台? “舞过三八线”给世人一次目睹北韩的机会。艺术家对其见闻独到的记录和展示令观者咀嚼回味不同时空里人类历史进程中那些惊人的相似与重复。美国著名哲学家兼艺评家亚瑟·丹托认为,当今的艺术所给予的已不仅是视觉体验,而更多的是视觉思考。“舞过三八线”确实起到了这个作用。 4月19日 胡同深处的推门声---读张维志先生的水彩风景
一幅画既是一段过往时光的遗址,更是一种生命与情感的守望。 灯光下,当我细细展读张维志先生这些带有清新气息的水彩风景作品时,一种感怀,一声轻叹,一份辨不清忧伤或惊喜、骄傲与怅然的心绪突然交织着迎面而来! 说到北京的气息与感觉,有一次我对维志老师说:我真的喜欢这种胡同的感觉,坐在烟袋斜街的一扇二层的老窗户里看盘旋在钟鼓楼上空的鸽群……听高高的枣树上一颗枣儿掉进脸盆儿里的声音…… 他的画就是这样。我为这画面上的每一个笔触而感动着。这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时而干涩时而温润的笔触带我走进了这风景中的北京胡同,走进了古都一年四季阴晴分明、冷暖变幻的天空、街巷、老墙、门窗、树木、鸽哨、大风、黄昏、寺院、三轮车、雪花儿、垂花门、旮旯、酒盅和灯光之中。我的心绪深入到了这与生俱来的日常生活深处,面对这也许转瞬即逝的真实鲜明的气息,真的怎么也无以排遣这百感交集的怀绪! 几年了?五年,六年了,维志老师数年如一日地穿梭于北京的各个大小不一的胡同里,不分春秋寒暑地进行着他的胡同写生。执着、认真、深入而全面,其中的艰辛与甘苦不言而喻。这些美丽而忧伤的水彩作品带有一丝蕴涵于真实外表下的淡淡的诗意。 张维志先生的画风很写实,有时甚而画得纤毫毕现的逼真与艳丽,这很好,我很欣赏。因为如此真实细腻的描摹并没有剥夺作品本身的情感内涵,而他恰恰是以这种近似摄影般鲜明的手段逼真强烈地向我们陈示了一种巨大的抽象的精神力量。 这种“精神的风景”涵盖了他对整个世界的理解。他首先十分真实地向我们展现了我们生活于其间的胡同,而这些胡同很可能在几个月、几天或几个小时后就会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我们置身其中的时间与空间面临着一次又一次极端的错位与瓦解,存在被迫成为碎片,歪曲着一个民族生活与人文历史在当代世界的合理位置。 我更愿意将这些逼真的水彩风景看作是对我们身体与精神的一种亲切的安抚,是对我们生活与传统的一种绵延的缅怀。因为面对观念极权与文化暴力的一派谬误和混沌,面对这么一个巨大的濒临失忆的古老城市,我想我们无可奈何之余只能期望看到更多类似这样的作品,哪怕是仅仅更多一点地看到也好。这些老北京的胡同、民居、自行车、卖烟酒的小摊、蓝天、老门墩和枣树等等,这些维志老师用毛笔一点一滴描绘出的真实的影像正在恢复着我们的记忆与知觉,这是一种令人颤栗的流动在一个种族血液中的富于传承的客观存在啊! 当然我们也可以无需去理解他每一幅画的内涵,但我们应该记住,记住这些己经或即将消失的真实存在的场景。 张维志先生曾对我说:”艺术既然是映照心灵的镜子,它所需要的只有诚实。我已来不及顾及自己的浅陋,只希望尽多些留驻下这些前人留给我们的美妙构筑。面对民族精神载体之一的传统民居的日益消亡,我们似乎正在和自己的过去绝决。” 这也是一直笼罩在我内心中的巨大危机。面对着这即将消失的“最后的”一切,我的心与目光每天都悬浮在匆忙掠过的惊惶与窒息中。而这“最后的”并不是最坏的,它往往是我们有史以来最美好最值得保留的东西。全球一体化并不意味着世界只有一种面貌,尤其是文化。然而可悲的是我们短视的决策者与经济发展那双“看不见的手”洽洽不幸地成为了文化的屠夫。 1974年,年仅13岁但对美术异常痴迷的我手捏着时任我所在小学美术老师的维志先生留给我的地址的字条来到金鱼池附近的一条胡同,忐忑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来到了维志老师居住的小院中。那时风华正茂的先生还不到三十岁,他很亲切、平实地迎接我并将他那时就创作的数十幅水彩、素描作品拿出让我一一观摩,他的画造型是那么结实而准确,色彩是那么柔和而淡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在正规美术训练上的启蒙与起点。 这三十多年来与维志老师亦师亦友的信诚、鼓励真的令我不断通透与灵悟。这至诚至醇的导示和理解,激励我以致永恒!光阴荏苒,虽岁月蹉跎,两鬓己染微霜,但是我绝无怨叹,反而为有日益澄明清朗的感悟而欣慰。让我感激维志老师带给我的一切! 我喜欢这些画着胡同的水彩风景。当画中这些美丽而斑驳的事物一旦真的彻底消失了,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民族一段整体遗忘的巨大悲哀。
2006-4-19 2:21
又:欣闻张维志先生画展“精神的风景”2006年4月21日将在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开幕,谨写此文恭贺画展成功。
此次画展的网址: http://www.artknowledgenews.com/?q=node/1539 相关文章,亚洲艺术文献库: http://www.aaa.org.hk/details.asp?id=5767
4月18日 四联画 国风 (80x300cmx4幅) 2006年
唐人韩愈在其著名的《送高闲上人序》中言:“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故,虽外物至,不胶于心。”
我以为极是。这与我画这些画时的情境极吻合。即:将情智融入艺术,由内在意念引导、根据内力即兴动作时,能动力达到了顶峰,从而保证了独立性,此时不再受任何外界现实的干扰与支配。 3月28日 哀歌
----献给里尔克,德语诗歌世界的巨匠
(A)
在死亡的恐惧中颤栗,我们 一群无聊的弱智、疯子 和势利小人 屈就于命运或本能的驱使 空蹈于光明或阴暗的盛宴
何等麻木、狡辩而刁钻啊! 混淆视听,令污浊的天空飘扬谎言 苟且之心跳动欲望的光芒 颠簸的途中惊现一声犬吠 恐吓我们与生俱来的原罪
(B)
深藏在阴霾中的等待,如兀鹫 抖落毛发中的绿藻 孤独的坟茔重归死寂
月光的碎片跳动在残垣上 经过一个夜晚的巡游 风停了
(C)
酒杯上的天使在霞光中舞蹈 霞光照射蟾蜍与麻雀的歌唱 一个久病的老人捧着陶钵踯躅到水边 玫瑰盛开于遥远的山谷 风的动力推过天穹 在整个春天闪亮
有一张白纸不断地擦写着天使的名字 这名字如梦似幻 仿佛饱满而透明的诗篇
(D)
一只苹果的内核己被虫蛀 阴影中闪烁着颓败的本能 一切无足轻重的死难都归结于自然
在被希望淘空的躯壳里 坚硬而贪婪的幻觉 捕捉到一丝迷离的孤疑
(E)
我想我要走了,要远去 去地球的另一侧,去那条遥远的河上 去看那摇摇欲坠的春天
对那个未知的女人我内心迷离 难以觉察的命数和内心潜藏的无望不停地困扰我 空气中流动着悲戚与哀鸣
树枝上挂着月光的花瓣 我坚信所有的坚强和光彩都是徒劳 都是可悲的生命纷繁的嗟叹
2005.12.13. 3月19日 索家村瞬间不知为什么,近来狂爱拍摄北京的城乡结合部。 索家村位于来广营东路。我愈加发现这个地方很有意趣,可拍摄的内容极多。我要先暂且搁置我一向热衷的纪实人物影像工作,先弄弄带有后现代风格处理过的人物与风景。这时时令我激动,令我面对这既陌生又熟悉的景物可以保持鲜活的灵感和冲动!我为此而兴奋。我的工作室去年秋天就建在了这里。这里聚集了大量民工、盲流、出租车司机、假冒伪劣商品产销者、原住农民、娼妓、艺术家和外国人。 这是个无常的生命年代!是个充满无耻加无知的价值谎言与心理危机的社会。我常想在自己齐膝的土布短裤口袋里揣一部高清晰微型数码摄像机,在一个燥热的夏夜,酒后,骑一辆脱了漆的跨斗摩托车穿过这嘈杂、肮脏、窄小而昏暗的乡路......每个人似乎都从未象今天这样真切地体验身边随时可能产生的危险以及朝不保夕的生命的恍惚。 我打亮了我的车灯。车灯穿射了黑夜,也照亮了隐匿在黑暗中激烈而卑贱的躯体,照亮了巨大的茫然与危机。 以上的,是我拍摄这两百多幅照片最根本的初衷。
2月21日 越不实用的东西越影响生命从1973年秋天我第一次看到那本法国印象派的大画册进而对美术产生狂热的痴迷以来,我始终在这个异常客观、现实的社会里、近乎三十年如一日地对“不实用的东西”进行着孜孜不倦的追求。那时美术班所有的同学都去画与“文革”题材十分密切的“革命现实主义风格”的宣传画,而我则对远离我生活的、被众人看似虚无而浮华的西方现代艺术抱有浓厚兴趣。我画伦勃朗式的静物,画模仿马蒂斯风格的黑白线条。也读安徒生的童话,读普希金的诗……尽管我坚信并深刻地感受着它们的丰富、绚丽、纯净、广大和自由,但在当时集体无意识式的庸常大存在中却依然显得渺小而格格不入。 值得我一生庆幸的是,在我离开小学将要上初中时,认识了一位我们小学的美术老师张维志。他在我思想的启蒙与形成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开始我写诗,笔调摹仿田间、郭小川,和仄压韵,口语化中带着甜滑的亲切、带着体制内的妥协和极度媚世的态度。而张老师则对我说,一个好的诗人不可能不是一个真正的思想家,他一定要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与思想!无论写诗还是做艺术,你的作品不应该是与他们大多数类同的那种过于光滑、过于平坦的表面化的东西,你要深入到骨髓、深入到血脉内部去,要体察血的热度与生命的终极意义,否则你所进行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你要去看但丁、去学惠特曼! 是的,如何才能让我的双眼更明澈地洞悉事实与真相?!而所谓事实绝非是一般人们眼中看到或头脑中认识到的东西。现实或现实主义仅仅是我们当下面临的、接触到的某种现状与问题,而任何有价值、有意义的存在一定是历史地存在着的。 所以说一个真正的诗人除了要有一颗纯美、真挚、丰富和宽广的内心,他还要有能力将自己从庸常的现实中拯救出来!他还要象塞尚那样通过艺术家自己对对象的体验把物象与理念强化为一种不可摧毁的东西。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应该是震撼人心的追问! 1980年我曾在北京东郊某外贸公司仓库作临时工,搬运出口国外的地毯及各类工艺品。每天的体力劳动具体而繁杂。可我还是对那里的地毯图案和色彩、对院落中散落陈放的大型石雕佛头、玉石动物摆件等充满浓厚兴趣。一起干活的工友中后来来了一个刚从海军部队复员的王晓军,他品行脱俗,学识丰富,酷爱文学。我们谈得很投机。每天繁忙而沉重的装卸劳作之余我们就凑在一起谈意识流小说,谈法国的新浪潮电影,谈歌德,谈尼采……十分充实而过瘾。人的思想仿若一条蜿蜒的大河,穿越岁月的阴晴雨雪而直面当下并义无反顾地指向未来。而我们倾谈的这些全部根植于自已的内心深处。很多人说你们天天讨论的这些不着边儿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呀?也太不实用了。可我还是从内心由衷地向往这些精神美馔,追求那也许消逝或沉沦了的人类智慧的圣殿。它在我平实、朴素的生活中赋予了一层真善美的情智光辉。晓军也给我看他在一页页简易的横线纸上写的散文诗,这些诗虽然“诗性”层次还较低,但朴素极了。那些简单明了、充溢着对未来飘渺幻想的诗句至今令我难忘。 1986年初秋我随《诗刊》的诗人访问团到湖南。在凤凰县偏远山区的一个安静而贫困的寨子里,我在那里一所学校的一间教室中平生第一次朗诵了自己的诗。尔后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冲出一个异常激动的年轻人,他是一位这里的民办教师,他说,何老师,我刚刚在上一期的刊物上读到你的作品,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见到你了! 后来我随他去了他的集体宿舍,简陋朴素的屋内,木板床上、小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不同的诗歌与文史类书籍…… 回京后我将这段经历告诉了青年女诗人杨榴红。她说其实这样的情景在她刚刚离开的印度更是不鲜遇见。她在“国际诗歌节”上的诗朗诵,印度人肯定是听不懂的,但大家从她朗诵的节律、语调中还是获得了新鲜的气息与内在的激动,这是一种直达内心的感念。印度人民的精神特质很强,注重冥想,除对神与思想神圣性的圣洁膜拜外,对诗歌的敬仰与重视也远胜于我们。而当下的中国人却越来越实际了。这是多么负面的现实呀。 1992年严冬时节的马德里,一个灰冷的早晨,穿过歪歪斜斜的石砖路,浪迹异乡的我怀揣一本《里尔克诗集》从沿途有一排十八世纪旧楼的斜巷出来。突然天空急速阴暗下去,道路上不多的几部小车与巴士或打开了灯光或刹车猛地停下。日蚀了!破碎的金箔般的光斑从半空中某个部位穿射而下,照在我颤抖的肩上。风盘旋在街心几支雕花的铁艺路灯杆子间。鸽子起起落落。野猫在屋顶与宽厚的石壁上伸长了懒腰,成为光明瞬刻熄灭前灵异的剪影。 ---这个短暂而奇特的场景至今令我感动、令我印象深刻。仿佛生动鲜活地印照了里尔克那句看似虚无飘渺、不着边际的话:“会在更内部的飞行中感觉到拓宽了的空气 / 是啊!春天确实需要你……” 看!你感受了什么?你能感受到什么?生活的变幻无常与存在的荒谬悖理?情绪的琐碎麻木与内心的扩张无测?生、死、渺小、恐惧…… 其实当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从现实到理想、从精神再到物质的循环往复中就会获知一个严峻而鲜明的事实,一个完全脱离了精神而物质地存在的人就不能称之为人。 这是个异常贫困的时代。贫困的首先还不是物质上的温饱问题而是精神的空虚和灵魂的飘荡无依。 多少年来这些依稀变幻的生活场景与人不断影响着我、启迪着我。其实我要说的是,在权衡价值的根本点上、在价值的虚席上最富光彩的还是诗和诗性的精神。 前几天培红送了一本全新的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给我。她美好、娴雅、平和的外表下蕴涵着对里尔克、对艺术、对虚无等等终极人生命题甫露成熟光芒的理解。而此刻思想异常单薄窘迫的我重读里尔克无疑将获得一种最直接、最迫切的内心能量,这种对大师的阅读可令我激动不己地直面那无以穷尽的深刻! “除了内心,被爱的人啊!无处会有世界 我们的 生命凭着变形进行。而不断变小 消褪的是外界……”
2006.2.21 0:40 2月3日 一个人的战争桌子上、水泥地上堆积着墨汁、油漆、油画颜料、丙烯色、工业快干漆、宣纸、手工土纸、亚麻布和玻璃瓦、铝箔的碎片…… 墙上、窗户上、门上挂着己完成或仍未画好的巨大画幅、剪纸、老皮影儿、照片和嵌入铜版的几经腐蚀而滥觞的情愫…… 如果不是风吹来我还意识不到此刻屋内的平静。如果不是又一次或短或长之思绪的风尘往返和颠沛我也不曾体验到面前的怀朔与感性。昨夜曾飘落了零星的雪花,从窗的细微缝隙间透来清爽的湿气。我想到某时某夜在巴黎郊外的那个朋友聚会上不也有这么一场意外的雪带给大家同样一阵莫明的激动与畅想么?逆光的拉丁区街巷、鱼市和旧书市、仙奴5号、灵光中的玫瑰、吻、黑色火焰背后的达尔文……巴黎或北京,不同时空的交错与闪回啊…… 许多场景与生活片断织结于一起,昼如痴,夜成魅,令我难以找到恰当的词汇表述这微妙而鲜明的感念。我以为这即是我在艺术上最原始、最不为人所知且无以言表的灵感和冲动。花儿与酒、雨后苏格兰原野上的单车与方格裙子、恋人的邮件与窗外的朝阳、游历和顾念中的高山纵横与大川摆阖,当然还有碑拓与岁月的雕刻、粗糙与顽劣的侵扰、悲愁和无望的空旷、性爱与幻想的诗篇等等,渴望着、期待着如似盛满于水晶钵中的清水,洋溢想象与安静的沉默。 写字、画抽象油画、弄实验水墨或摄影……我更多地表达那种非逻辑的、非线性的情绪、片断或图像,表现汉字与字母、水墨或油彩自身存在的那种形式的独立性。表现人的精神与现实世界的多重性。由写实走向浑化,从描摹到表现,由写境到造境,从自觉进而自如。时间的厚度和空间的广袤使我心态无尘、旷放而精微。天高气爽,阳光澄彻!艺术是一种生活状态,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人类能够相互理解的一种共同感情。 然而这个氛围与过程常似绝地反击般开合动荡。有时琵琶起舞,如一朵平静中绽开的罂粟,奇美而诡魅;有时又气势壮阔,场面缭乱,或白日昏暗中掠过带血的相思,或微笑着感受死亡的无边痛楚。 我喜欢那种能于秀美和典丽中迸发出宏大的气质。那是对自然精神与生命真切入微的唱颂!这是爱与观想的空灵与清透,这是寂静轻松中瞬间延展出的可见狮虎行于大漠的气势。一个艺术家若成就一种伟大的风格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内涵吗?! 一个人的工作。一个人的激荡与存在。一个人的思想的进行曲。一个人的自由与孤独。一个人的战争。 我的画,我的文字……
2006.2.3.深夜11:49, 北京,寒风中 鬓如霜
1月8日 思有邪“星空,非常希腊……” 台湾诗人余光中的这一句诗令我印象极深。 当然他不是一个在语言上使我有开阔感的大诗人。他和同样洛阳纸贵的席慕蓉的诗可归于一类。灵秀、空莹、内韵、绵长。这当然无不可。但小感觉的东西真的多了,欠缺了些我魂牵梦绕的大国风范,更欠缺了我胸中堆垒的苍莽与孤弃! 但仅仅这种小感觉,你若按贯常的笔式去写,肯定也不行。 想象比知识更重要。凡事没有定式,写作也不例外。常常是当我们让常规动作变得不常规起来的时候,便可意外地达到搜妙创真的效果。 何谓艺术上的灵动?我想首先就是,你的表达应该是艺术的表达。它不是单纯的客观再现,而是一种直达事物内部的表现。 具体到文字上,常常会“说三道四”,“声东击西”、“欲语还休”或“指桑骂槐”等等。既便一句简单的话,也不仅仅是重现对事物的白描,而是在脑中消化后的产物。 除了要有这种不期而至、异峰突起的灵感,也还要有旷日持久地揣摩、散化、比喻、反讽等等思考上的过滤。当你可以非常稳妥、完整地转述一个什么主题或情节的时候,你能否将它拆解?将它颠倒或打散?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诗言志。无论咏物、恋爱、自伤,诗是诗人显意识的一种活动,是空中语。 它非感情事实,而是感情意境。 每当一词一字、一花一叶或一风一语进入我的大脑,这些认知的符号会带有极多情感色彩的信息作用于我全部感官。相同的形象带着不约定俗成的心理暗示。 当然我始终坚信文字上的功力同时也在于磨练,在于一种量上的积累而引发的质的蜕变。可以向内走,也可以向外。但我个人更倾向于向内,走入自己的内心,亲近内涵与含蓄。但定式不能是常规的,要“破”,要得意而忘形。 最后我还是要回到我喜欢的这两个欧洲当代抽象艺术大家这里来。保罗-克利的名言是:艺术不是复制可视现实,而是令不可见成为可见。 他一语中的地道出当代抽象艺术的精髓。艺术形象应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已有形式的破坏力。人类的思想、感情不仅是可知的,也是可视的。 旅法抽象艺术巨匠赵无极时时令我惊喜与振作。他的画绝对抽象。表现风,表现虚无,表现颤动的梦想。他画画时不起稿,胸中有大宇宙,有万千丘壑。而稿子往往限制创作的原则。思无限,思无常。他说真正表达内心情感的肯定不是某一个颜色,而是颜色与颜色间的相互关系。它们的交互、穿叉、拼叠和浸渍产生着令人惊心动魄的意外的奇妙。惊觉的红、悸动的黑、无限透明的深蓝表现着空间与精神的深度。当然,他的画也无不本能地表现着中国。 我想这才是真正艺术最基本的特点与特征。 12月22日 生于迟暮每一次新的哭喊都欲示早晨 早晨的书本翻开花朵折皱的光芒 翻开阴暗洞穴的歌唱 我睁开眼 风扑面而来 擦拭悲伤
从惊诧和恐惧中苏醒的生命穿越茫然的悲凉 跌倒在滩涂的音乐被收入春天的子宫 我出生于世界的暮年 行走或冲撞 裹挟着刺激与遗忘 添吮爱的嘴唇和舌尖 在恋欲中纠缠 于困顿时突击 我的成长喷洒着谎言或原罪的唾液 似蛛网般布满梦魇之乡 布满我青春的履历 布满街头拐弯处兜转的晚风 我在风中嗅到尸首腐烂的气息 嗅到精液飘在空中的气息 生命的卷宗一片空白 我一出生就己经死亡
可跌倒的我还是看见了那寂静而广大的光芒 照耀我昨天奔跑中的脚踝 照耀徒劳无益的忧郁和激情 照耀终极的喜悦 照耀永恒的轮回与绝望
12月11日 在整个世界的尽头在整个世界的尽头 我看见旷野上的红日 冉冉升起 照耀河流上的风 照耀草海上飘忽的眼神 照耀激扬的岁月 照耀人类一些忧郁的碎片
这些忧郁充斥在文字与歌声里 充斥在呻吟与喘息里 生的疲惫使我在梦的抽搐中更加忐忑不安 迂回的时光大道上 我时而似天真的孩子 时而似污秽的乞丐 一路走来 欢笑 嬉戏 斗殴 咒骂 赌博 迷恋 期待和劳作……
狼一样匍匐于阴暗岁月的草丛 捕杀或野合 血腥之吟涉过激流 亢奋的哭喊朝霞般涨满穴居 生的进程终究是无谓的迷离 这一天我终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御风而眠 欣享残缺的身体或心灵永恒的寂静
在整个世界的尽头 我看见旷野上的红日 怔忡地悬浮在空中 我前额上的光芒刮起麦田上慌张的鸟翼 消失在风里 消失在旷野明暗莫测的中央 12月4日 寒风刺骨的北京,诗或行为艺术 下午在798的“南门空间”看了一场诗和行为艺术。从4点多到7点多。其中外国人居多数,讲法文的更多。
诗可以不用字或词组合了,用喘息、叫嚣、长声儿、呻吟、激动等构为诗朗诵。有个讲法语的哥们儿就是这么干的。他展示了他的《机器似的腐烂》、《无力的语言》、《狂热、飘移》等。
食指第一个念了自己的诗。这是传统时态上的朗读。诗在绝对意义上不存在保质期,但他的诗的确过时了......
黑大春的诗在词句上没有一点儿令我新奇之处,讲的更多的“妓女的下水道”、“黑夜的酒鬼”之类的词儿,和打击乐配合也远不如说唱式摇滚。
《为了这块肉》的“行为”,半扇猪肉吊在空中,饮酒、呕吐、砸酒瓶儿......另一个行为作品《毛/1、2、3......》表演者在中国传统古琴的韵律中捋起裤腿盘上,独自静静地拨腿上的汗毛,拨了一百三十几根,最后他说:画家卖画,作家卖字儿,工人出卖体力,妓女出卖肉体,政治家出卖灵魂,而我今天现场卖自己的134根腿毛,说罢就连同垫满爽身粉的一小盘毛儿吹向了观众。
《多余的面粉》,扬起的巨大粉尘也罩住了我;Amy的外教桂花的行为作品或黄锐的《第六卷》我以为更多的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直接与反动。这也是传统文学与艺术的反动。
前卫艺术真的只能和野蛮、直白、喧闹、腐烂和自残共存吗?
由此我想到至于我自己,更应该认认真真、严谨慎密地用手工去好好画画了。
12月3日 告诉我你来过,我珍惜这些话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多少人和事潮起潮落,梦断梦回。也许不能说我心依旧,但至少可以说经历得越多,越热爱生活。从狭隘的偏执的热爱逐渐走向广阔的宽容的因而也就更加深沉的热爱,这种热爱能够超越生命的长短和身处环境的变化而保持它永远的激情和纯粹。(sybilissinging) 11月27日 最后的索家村 BIAC索家村北京国际艺术营11月15日被强行拆除了一排。十几幢工作室短时间内成为了一片废墟。
今天下午我在798的嘉瑞艺术仓库,他们电告我应速去BIAC,那里的数位中外艺术家正以这次野蛮而出其不意的拆除为题在作一系列行为艺术。毁灭、抽搐、文字、实物、暴力、对抗乃至白色污染物、排泄、标语、取乐、死等等主题或意象穿叉其中。很有冲击力。
我想我的这个架上画展可能是这里最后一个画展了。
但愿不是。 11月21日 逆光的旅程我对诗歌的痴迷始于1976年。那时学校里几乎不用系统地学习什么。我就用空闲时间大量地阅读当时可以找得到的欧美现代诗歌和家中的唐宋诗词藏书。我被这些文字迷住了,彻底地迷住了。它们不期而至地向我打开了一扇扇崭新的窗户,陈示出一个无比宽阔、丰富、绚丽而伟大的世界。 通过诗歌,我开始用眼睛仔细打量这个世界,既观察近处一朵花在晚风中的颤动,也展望风雨中急促阴暗下去的地平线。我用那颗少年的心感受这个奇特未解的世界,感受理解、真实、自由和善良的意愿。我从不认为这个世上最好的诗仅仅是纸上的经典,不,它们真切地存活于我的面前我的内心,是骤然变化的爱恨冷暖,是流在身体中的血是带着体温的真实脉动。 1976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第一次读完《泰戈尔诗集》后从北京龙潭湖畔的“抗震棚”里躬身出来,霎时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四周死一般静寂,天边一轮硕大的红色月亮突然映入了我朦胧的泪眼…… 这些美丽、自由而坚定的诗歌彻底解放了我的灵魂。将我的心从蒙混、愚昧和苍白中拯救了出来。尽管这个过程是艰苦、困顿的。
绿色的远景,早己朦胧 只留下土地本色的赤裸 啊!搏杀后幸存的生活!
暴力的绳索 伤痕的肩膊 唉!意志与青春的血泊
如许的阳光,惨淡! 是串串冥想的旋律 哦,墓地上次第飞扬的花朵
倩影己逝,微风送来残月 穹庐下隐闪孤独的星火 在揣度吗?夜莺倾诉的传说 ----《音乐》,1978年
这是我的第一首诗。于长时间的孤寂与困惑中在一个天色阴暗的秋日傍晚一气呵成。内心激荡,大开大阖。写完如释重负。我以为我真的表达了我当时所经历与面对的一切,表达了我与众不同的极度困惑与哀叹,表达了我内心深处的觉醒与苦涩。 伴随那个时期自己十分投入的美术训练,我对欧美现代文学和艺术的狂热喜爱与追求占据了整个身心。我迫切地从一片混沌中去认知理想、创造、自由和性。那年夏天的某个深夜在秦皇岛的海滩上我独自一人游泳,巨大的黑暗遮蔽着波涛间银白的光芒,仿佛宇宙的胸腔中压抑着无边无际的喧嚣的悲怆。我试图用惠特曼式的口吻写了《裸体的我》、《嗨!站起来,兄弟》等一系列自由体长诗。
灰砖烟囱默默地 吞没了夕阳
白天的噪音被补进两旁 咧着皱纹的墙
一个孩子 忽大忽小
是路灯把哈哈镜 铺在回家的路上
《小巷》,1980年
这首《小巷》发表于1981年第九期的《青春》文学月刊上,是我在公开刊物上发表的“处女作”。与此同时,北京一家新创刊的青年文学杂志《丑小鸭》也开始多次在诗歌栏目的头条发表我的诗作。但所刊出的作品均是描绘春天、希望与歌唱真诚友爱等这类主题的,而我另外那些诸如“……信仰或虔敬如影子般破碎了/在黄昏的天空飘摇/我,还是那样一笑/将泪与血的种子/深埋在沉默的大地上!”一类真正触及灵魂深处或社会敏感神经的诗歌却发表不了。而且一旦稍为倾近自我一些的写法,就不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大家普遍认为我写的诗趋于“野、怪、乱”,与“主流”的贯常的文学写法存有致命的出入。 因为弟弟与著名诗人藏克家相识的关系,我把我当时誊写的一本诗集交给了藏老去过目。几天后他给我写了三页的回复,他说:铁生,你的艺术感觉很好,情绪与文笔细腻幽深。但内容肯定不行!世上没有纯粹的艺术,你写的诗应该更多地为政治服务,为人民和社会主义建设服务。你应该是鼓手而非自我心灵阴晴的夜莺……这封信在当时对我还是有些触动的。这从另一个角度使我对自己产生了逆向的追问与反思。促使我在无数次艰苦的探究中力求内心真实而自然的澄明。虔敬与反叛,守中与进击,自由与禁锢,传统与未来暴风骤雨般贯穿了我一切的思考。我力图自我解剖得更透些,挖掘得更深一些。调整到对生存状态及政治语境等深层文化内涵的关注及介入中来。 当然,这洽好是我内心愈发深思熟虑的自觉。艺术形式决不仅仅是内容的附庸或随从,它常常会反作用于内容。当我在这与众不同的“语境”中写作时,它缔造了一种十分独特的思维方式,远离了自幼所受的那种偏听偏信的奴化式教育的泥潭。自然而然地隔绝了我与所谓主流性话语力量相同的思考。我知道,一个诗人倘若具有独立的洞见对人生进行独立的思考,以独立的人格对社会进行独立的批判,就不会陷入那种“流行的陷阱”,从而找到更接近人性与生命本质的真实而朴实的结论。 八十年代,是一个令我无法释怀、无法淡然处之的年代。生命的激情、真理的追寻、对真诚与爱的渴求以及我们这一代人内心中“对一切价值进行重新评估”的信心与行动日日夜夜都在激励我的心。那时对高贵精神的追求与认知十分迫切。这种自觉与追求加之退笔成冢、池水废尽式的刻苦与投入成就了我后来几乎近三十年不间断的诗歌写作。 生活演进的过程无疑是艰难的。我亲身经历着整个民族摆脱沉疴、复兴自己的历史一刻,以及由此产生的巨大痛苦和欢乐!“口中含一笛绿叶/它颤抖着风/就象二月迅速而简洁的阳光……”我这样描述“惊蛰的音乐”:“光芒!经历了跋涉的苦难/经历了生的狂欢和死的惨淡/又在这信念的永恒中推动/春天经久不息的波澜!” 我甚至从那时起就坚信,艺术就是一种生活态度,是一种生活方式。
“谁用跫音的节奏拨动时钟/夕阳无限,折为一封信/雪藏几年生命岁月的情感/寄给那家旧货店里/斑斓而彷徨的梦……”《隔音》(节选,1984年) “爱的潮水,冲过洪荒的土地/双层巴士的尾灯和你年轻的百折裙浴风而瘦/同衰老的夕阳、僵硬的手语/刹那间迎面而来……”《夜色》(节选,1984)
此时的写作与绘画同时沉潜于日常经验的背后,凸现内在的心理困惑、孤独和不安。在图像般的闪回与时空关系多维的状摹中承受更多的主体文化的失落感。当时我坚定地认为,乐观、理想和完美在广义上己成为一个十分含糊的、最不稳定的词汇与事实,而怀疑、紧张和危机则无时不在作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与之相应的则是我们对事物判断的日益多元化的伦理倾向,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出的对生活悖理和存在的变异以及生命的强悍和习惯的荒唐。这就是我们在当代汉诗的写作时需要确立的一个重大精神表征。 “胆怯地拧开夜晚……”在《黑与蓝》中我无意识般地写到了1985年的某个春天的夜晚。写到了那时的焦虑、思考和期待,也写到了舞蹈、青春和对话。在交叉的幻象中叠加着对那似是而非的爱情的期许:“突然,我眼前一片闪电/雨来了/响起你的锁车声”。 诸如此类的句式贯穿着我八十年代中期的诗歌。其后游历的丰富性、生活的繁复性与交往的宽广性进一步开拓了我的写作。 我写蒙古高原,高大的象海浪一般拍卷着星光的绿草,穿越着对一个古老民族黯然悲怆地歌唱;也写贵州的群山与草海,“一团火焰从我的马背射上悬崖/----太阳升起来了!/旷古茫茫,群峰嵯峨啊!……”我这样写《娄山关》:
…… 在峰崖嶙峋、深壑残酷的古战场 在一片空旷浩瀚的黛青色山海 一只白鹭 自点灯山静静飞来……
八十年代末,随着我赴欧洲上学,在国内这诗歌写作的前十年基本告一段落了。追求诗歌的里程是艰辛、快乐、真实而灵性的里程。诗歌决定了我的一生,也改变了我的一生。它象血液一般地流遍我的全身。 那年一个冬天的黄昏在马德里远郊一条高速路上乘大巴出行,巨大的夕阳照过来,充盈着无边无际、浑然不觉的忧伤。时间漫长或短暂的旅途上,逆光世界的一切愈发显现出神秘、痛切而高远的振颤!这真的很象我倾注了生命与爱的诗歌写作。不觉间我突然泪如泉涌!在辩不清欢乐抑或痛苦的感念中,在苦艾酒的浓烈酒精气息、薄荷味儿和茴香草味儿混杂的斑斓之光中这样写道:
是醒着的,梦 清晰的激情和一些被 晨昏涂改的岁月 录入湛蓝的眼瞳--- 一派响彻天宇的金色骚动中!
寂静的心胸深处的叹息、 恐惧 穿透许多模糊的身影 爬起来又跌倒 仿佛耄耋之年疲倦而飘忽的步履 潮湿的眼睛和血腥的来路 留在被弹洞的躯体之后 时空在恸哭的泡沫中猝然弯曲 只有一颗失落在远方的心 孤零零地 倾诉宇宙的乡愁…… 11月10日 康氏书家 昨晚我给少康(康默如)打电话,请他为我画展的海报题几个字,他欣然应允。我说谢谢了,他说铁生以后不许说这话。
少康幼时便驰名书坛。1972年年仅15岁的他在北京中山公园兰花室接待文革期间第一次来访的日本书法家代表团,便悬腕写下“行万里路”四个篆书大字,给所有在场的人带来了震撼。我是在其后的日文版《人民中国》上看到他这幅大篆的,与其一道的则是沈尹默、郭沫若、林散之、费新我和启功这样泰斗级的大家。他自幼异常刻苦用功,以一种颓笔成冢、池水废尽的苦行僧式的虔诚与投入在诗书画印上不竭地磨励。20岁时就曾出版了《四体百家姓》字帖,印了63万册,风行全国。其后又相继有《四体中国历史三字谣》、《篆书千字文》、《康默如篆书成语字帖》和《康默如草书成语字帖》等众多作品问世,向世人全面展示了其兼擅多体、才艺卓荦的书风。仅仅他的草书,就临习博精,出入《丧乱》、《苦笋》、《风信》诸贴,恪守法度,气息高古,更得益于孙过庭《书谱》的奇堀雄健。他能在寂寞中隐忍,跨越桎梏,超迈自我。他曾在十余米之长卷上用苏州仿古帛书写《少康草书进学帖》(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于质朴中喷勃着兴奋,雄奇中洋溢着婉约!他的艺术境界与人的品德合而凝之,倔强率真的性格造就了他纵横奔放的笔墨、深厚的家学渊源及长期磨砺的功力熔铸了他的艺术品格。少康之书,力矫时弊,独标风骨,将遒媚与质朴融为一体,不坠俗流。
康氏一门是国内最负盛名的书画世家,世称“五康”。己故之伯父大康(康殷)是我国著名的古文字学者、书画家、篆刻艺术大师,是当代书法艺术及古文字学领域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大康先生生前亦对我宽爱有加。他不仅著述等身,更是我国早期学习海外油画技法的第一批人,与广西的老一辈油画家阳太阳先生同受教于一位日本油画名宿门下。这使得他真正达到了中西贯通、视野开阔的崇高境界。在《康殷传》的序言中,著名楚辞大家文怀沙先生不禁用二千五百年前孔子见到老子时的感受比同他对大康先生的旷世惊叹:我不曾见过驭风的巨龙,但我今天真的见到了!
其父康雍先生早在50年代就享誉书坛,功力过人,严谨认真。其书写的法帖范本不计其数。早年便有“活曹全”之称;四叔康宁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著名的大写意花鸟画家,他师承李苦禅,技法娴熟,画风高古脱俗,境界深邃完美;六叔康庄先生也是有名的书法家,几年前是内蒙美协主席、文联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据说现己在京居住。
昨夜近11时少康即己将为我画展“洲际跨越”题写的几页字送来我家楼下。我们俩人在北京初冬安静的夜晚聊了一小会儿。我说现在是世界上一个最会写字的人和一个最不会写字的人站在一块儿了。:)
回家后展开仍有墨香的纸页,两行卓然俊逸的草书跃入了我的眼帘:
“诗家绘事,
洲际遐思......” 11月6日 布里亚特画廊 今天下午在索家村,目睹李黎将我题字的不绣钢匾挂了上去。“布里亚特”正在装修,四壁涂白,要干成一个不小的画廊,每年定期搞几个主题展。两星期后先办我的个展“洲际跨越”,届时还要印海报、请柬、办烧烤酒会,事不少。
10月16日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惨!面部意外受伤,肿、破、痛~~
冷!气温骤降,又上火又发烧又感冒~~
但欣慰的是那幅2米x3.6米的大幅荷塘三联图《朝晖》还是在今天下午全部完成了。如释重负。三幅拼成的3.6米宽。横贯整幅的是顶天立地、明暗错落、枯荣相间的荷叶及肆意滋长的野生苇草,左手那幅背景呈艳粉色,中间较细的一条是一种很沉稳的银灰色,而右手的底色完全是纯天蓝。当然通篇令自己有所触动的是那几块鲜明的色彩关系间不安稳地跳跃的猩红笔锋和暗绿飞白,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金点银滴!油画国画?中乎西乎?具象抽象我看暂且别去深究了。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吧。现在早己不是“应该怎么怎么样”。而是我要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
京城己近深秋。风愈来愈凉了。
那两句神妙之极的诗是谁写的?贾岛?忘了 :) ......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10月4日 安静的几天 这几天,关掉手机,就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画画,写东西,看电视,逛画店,在街上慢慢地走......看央视23:35播出的“大家”栏目,这两次介绍了华君武和候一民,他们算哪门子大家?嘴里不讲艺术只讲其革命经历和“文革”中受迫害的苦难,这是可悲的体制内的必然。
另辟了个“博客”空间,想专写衣食住行类的轻松点儿的话题。叫《莲子胡同》吧。
窗外风渐凉,细瘦的枝干于空远的蓝天中悠悠振颤。
“风吹一片叶,万物己惊秋!”初见此句,内心蓦然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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